上午8点,起床的铃声响起,爱玛和同伴们从宿舍里走出来,沐浴着清晨的阳光。
伸了个懒腰之后,爱玛开始寻觅自己的早餐。早餐很丰富,胡萝卜、西红柿、橙子……尽管它们分散在四处,但聪明的爱玛总能轻易地找到它们。
吃完早餐,爱玛似乎有点累,摊开身子,在草地上打起盹来……
时间就这样过去,天色暗了下来。
爱玛的情绪变得有些焦躁,站在自己宿舍的门口,弓着身子,脑袋不停地左右摇晃,时而还会用脑袋去撞击铁门。
一个同伴过来,站在爱玛的身边,陪她一起剧烈地摇晃脑袋,爱玛转过身,对同伴一声嚎叫,同伴只好悻悻地走开。
似乎听到了记者按动相机快门的声音,爱玛回过头,隔着电网和栏杆与记者对视,三秒钟之后,爱玛继续摇晃脑袋。
就这样,在记者的注视下,爱玛在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里,都重复着这样的动作,直到铁门打开,回家的铃声响起。
爱玛是一只熊。
……
曾经作为养熊场的取胆黑熊,在过去的十多年时间里,她都被关在铁笼里抽取胆汁。养熊场为了固定黑熊庞大的身躯,将她放置在一个和身子一样大的铁笼里,除了头能自由摆动外,身子已不能活动。长此以往,黑熊只有靠不停摆头,来满足活动的本能。
7月13日,亚洲黑熊救护中心的饲养组主管王善海对《方圆》说:“爱玛从养熊场解救到救护中心不到半年,还没有完全适应这里的环境,因此在看到铁栏杆时还会下意识地摇头,可想而知,这些熊在被抽取胆汁的日子里,遭受了怎样的痛苦……”
拯救的开始
亚洲黑熊救护中心坐落在四川成都市郊,从市区开车前往大概需要40分钟时间。
救护中心公关经理朱柯介绍说:“中心是由亚洲动物基金创办,拯救黑熊的项目从2000年开始,截至目前已先后救助黑熊258只。”
在朱柯办公室的黑板上写着一个数字——172。“这是中心现在还存活的黑熊数量,因为长期被抽取胆汁,这些黑熊的身体状况不好,有一些熊来到中心后还是没能扛住伤病的折磨。”朱柯补充说,“实际上这个数字现在应该是171,就在上周,又一只黑熊刚刚离开了我们。”
救助中心的创办人谢罗便臣是一位英国人,她自幼喜欢动物。在少年时代,为了更多地亲近和帮助动物,她曾经在家乡的兽医诊所担任兼职助理,在养猫中心担任饲养员,并义务为国际动物组织筹集资金。
1985年,她随丈夫来到香港定居。不久,她就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情——帮助改善亚洲动物的生存状况。她先在一家兽医诊所任职。在此期间,她遇见了国际爱护动物委员会(IFAW)的亚洲区代表,并开始为该组织工作。在为IFAW工作的11年时间里,她在亚洲各地实施了多个动物保护项目。1998年,她离开IFAW,创办了专门针对亚洲地区的动物保护组织——亚洲动物基金(AAF)。
1993年,谢罗便臣偶尔听说在我国南部边境某地有一种行业叫“活熊取胆”。于是,她随一个旅游团到了那里。她在那里所看到的一切令她惊骇不已:“当养熊场主和他的妻子自豪地展示他们的胆汁制品时,我悄悄溜了出去。我发现有几级楼梯通向一间地下室。当我的眼睛逐渐适应周围的黑暗之后,我所看到的一切,就像是恐怖电影在一幕幕展开。鳞次栉比的狭小铁笼中关着像囚犯一样的活生生的熊。”
黑熊被抽取胆汁的过程极其残忍——养熊场工作人员先引诱黑熊吃食,然后把导管插进引流瘘管中,工作人员手持铁棍威吓黑熊。无法动弹的黑熊哀号着,张大嘴巴,胆区剧烈的疼痛令它们浑身颤抖不止,每次抽取黑熊胆汁要持续两个小时。
谢罗便臣后来才得知,这些熊已在铁笼中生活了13年。“当这些可怜的熊转过身来时,露出了腹部感染裂开的伤口,上面插着锈迹斑斑的金属导管,就如同中世纪酷刑的受害者。突然,我感到肩上被轻轻地拍了一下,我转过身,发现一头母熊正从笼中努力伸出前掌。我不假思索地握住了它的手……”
其实当时的这个举动在谢罗便臣之后想起来是后怕的。“那只熊完全可以把我的手臂撕扯下来,但它并没有那么做,只是有节奏地捏了捏我的手指,那是一个我终身难忘的时刻,就在四目相对的刹那,我对自己说,‘要救它们’。”
谢罗便臣的生活从此改变。为了拯救这些黑熊,她开始了不知疲倦的工作。她的努力终于有了结果。2000年7月,亚洲动物基金与中国野生动物保护协会、四川省林业厅共同签署了一个协议,这也是首个得到政府认可的官方部门与境外动物福利团体签订的协议。
根据协议,由三方发起的“拯救黑熊”行动有三大目标:首先是关闭四川省条件恶劣的养熊场,为首先被解救的500头亚洲黑熊建造救护中心;把关闭养熊场的行动扩展到其他省份;“拯救黑熊”行动的最终目标是完全淘汰养熊业,为其他养熊场内的黑熊提供庇护。
2002年12月,黑熊救护中心正式落成。然而,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熊在自然界是没有天敌的
因为养熊业属于合法产业,再加上黑熊救护中心没有行政权,因此对黑熊的救助,中心必须和政府部门合作。在中心已经救助的黑熊里,一部分是政府在关闭一些不符合规定的小养熊场之后移送过来的,而更多的,需要靠中心和养熊场之间的“交易”。
“为了说服一些小型养熊场放弃养熊,我们会和养熊户去谈收购黑熊,我们给予一定的补偿金,他们足够用这些钱去从事其他行业。”朱柯对记者说。
“曾经有一个佛教团体,出于善心,花钱‘赎回’一个小型养殖户所养的两只取胆黑熊,把这两只熊送到我们这里来。但让他们没想到的是,养熊户拿到这笔钱后,去买了更多的小熊。”朱柯说,“我们在收购黑熊的时候,要求收回他的养熊许可证,从1994年起,政府不再颁发新的养熊许可证了,所以熊场一旦关闭,就是永久关闭。”
但在朱柯看来,救助中心的这项救助行动,只是杯水车薪,仍然有无数的熊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和折磨。
饲养组主管王善海介绍说:“熊是一种雄武有力的动物,在自然界没有天敌。但这山林中的大力神被关进铁笼开始活取胆汁后,一切都改变了。”
身躯巨大的熊被囚在身体无法转动的铁笼里,一根导管插入腹部直通胆管,供人每天两次抽取胆汁。如果是体型特别大的熊,还会被人用沉重的铁马甲牢牢锁住身体,丝毫不能动弹。
人为了抽胆汁操作方便,利用铁笼、铁马甲迫使熊终身用一种固定姿势跪立,这对于任何一种感官发达的动物来说,都是难以承受的痛苦,何况还要每日被人从发炎的腹部伤口处插入导管活取胆汁。
熊的智商很高,情感很丰富,种种心理能力跟人类只有程度的差别而并无性质的不同。
经中心解救的大部分熊,身上都留下了过去痛苦经历的后遗症。已经死去的熊,追溯死因,无不跟抽胆汁有直接关系。插入腹部连接到熊胆的导管使每只熊都有不同程度的感染。曾有一只熊腹部感染十分严重,医生从体内竟抽出两升脓液,尽管全力抢救,但已经无力回天。
朱柯介绍,在救护中心,半数以上的熊死于肝癌,其次是腹膜炎。这两种主要致死疾病,是钢铁导管长期对腹部及肝胆部位的反复刺激诱发的。活下来的熊,20%以上已经肢体残缺,有的只剩下两条腿,多是因为非法捕猎的结果。然而,更普遍的是恐怖、痛苦的经历留在心灵上的阴影和精神后遗症。
王善海说:“救护中心一共建立了12个熊区,以熊的性格将他们分别饲养,这是为了避免熊之间的争斗。另外,中心有一只棕熊,我们只能专门给它单独准备一个熊区自己生活,因为棕熊和黑熊的习性不同,在一起生活就会打架。”
毗邻着康复区有一个花园,住着5只需要特殊照顾的熊。快30岁的弗莱斯曾被关在狭小的笼子里二十多年,她从幼奴到成年奴工,年岁增长了但铁笼不长,结果被铁笼挤压变形成了侏儒,这使她在其他熊面前没有任何自卫能力。
除她之外,有因患白内障而双目失明的,有精神异常程度严重的,甚至有一只患脑瘫的熊。
朱柯解释,为了人的安全,在熊区的栏杆里面都会在铺上一圈电网,熊的记忆力非常好,触过一次电网,会从此避开,但这只熊不懂得避开,反复触网。据说,是因为插有导管的腹部感染之后,炎症一直蔓延到脑部,破坏了大脑细胞。对5只丧失正常活动能力和自卫能力的熊,为避免他们再次受伤,活动场地四周没有电网,草地平整,没有沟沟坎坎,也没有障碍物。
让王善海最痛心的是2008年3月31日他亲身参与的一次救助。“那次被解救的28只黑熊中,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有超过一半的黑熊因疾病相继去世。其中一只被我们命名为‘和平’的黑熊是在前往中心的路上死去的。因为他的身上再也榨不出一滴胆汁,他被遗弃在养熊场,没吃没喝,只能在痛苦中等待死亡。”
救助中心医疗总监希瑟回忆,看到“和平”的第一眼,就发现他瘦骨嶙峋的右掌已经开始腐烂了。
“和平”的左臂上有一个自己咬出来的伤口(动物有时会靠自残来缓解痛苦),因为缺水,他的眼睛深深陷入眼眶。在对“和平”进行解剖时发现,“他的肝脏上满是肿瘤,胆囊里长满息肉,酸性的胆汁已经流入腹腔”。
“和平”距离从地狱到天堂,只有一步之遥,但他没有挺住。
王善海说:“那段时间,整个中心都沉浸在悲痛的气氛当中,从来没有经历过,连续三天,每天都要死三只熊。”
让熊快乐地生活
每一只来到救助中心的熊,首先要进行手术治疗,完了之后,被送入隔离区。
隔离区是用于安置刚获解救的黑熊的。在这里,通过手术取出长年插在身体里的金属导管,并进行术后治疗和调养。待伤口愈合、炎症消除,身体能适应户外生活后,下一步是进康复区。
康复区离隔离区很近,那是一大片有树有草有水池的绿地。一眼可以看到十来头熊正在绿地休憩、玩耍,还有漫无目的地在草地踱步的、泡水池的、从高处摘取东西的。
在记者眼前,一头熊沿着围栏飞快地奔跑起来,一边奔跑一边甩动着头、摆动着身躯,另一头熊也加入进奔跑之中。两头熊还不时地向上一跃,灵活迅捷,没想到身躯巨大的熊能跑这么快,它们用身体语言表达欢悦。看着如此奔跑撒欢的熊,难以想象他们经历过的痛苦而恐怖的过去。
这时,一只熊直立起来从树上取芭蕉叶,朱柯说,芭蕉叶是食物,同时也是帮助和吸引熊进行体能恢复训练的兴趣物。为了使这些因为长期囚禁和抽取胆汁而身心备受摧残的黑熊恢复体能、重建自信,救护中心作了精心安排。攀爬架、秋千、在高处置放各种各样的兴趣物和不同质料的玩具等等,每种玩具都钻有藏食物的小孔,帮助黑熊在玩耍和寻找食物的过程中活动四肢并逐渐恢复体能。
这些一二十年间连身体都没能转动过一次的黑熊要使自己像一只真正的熊一样生活,要克服许多身心障碍。中心解救的第一头黑熊叫安德鲁。安德鲁刚出铁笼时不断仰头,不断向上举前肢,后来才明白,安德鲁在试探身上、头上怎么没有铁条压迫了。这也是所有熊在刚出铁笼时的一种共同反应。
从跨出铁笼这一刻,黑熊们开始了探索未知的生活。自从被囚,它们就再没有见过铁笼以外的世界,也再没有机会运用自己的四肢。它们的探索极为艰苦,每一步,工作人员和熊都要共同付出极大的努力。安德鲁来到康复区时,从水泥地迈向草地,就试探了许多次。草地,是熊和其他所有陆生动物生存环境中一种最基本元素,可对安德鲁,却完全是陌生的,为了迈出这一步得鼓很大勇气,反复尝试。朱柯说:“安德鲁为了适应草地,用了半年的时间。”
从养熊场被解救到救助中心来的熊无疑是幸运的。这些熊不仅可以得到尽量模仿大自然环境的生活,还有充足的食物。
每天早上,都有人将整车的绿色食物送到每个熊区,在熊区的厨房里,切好的水果和蔬菜堆成小山,每天黑熊们能吃掉700公斤应季的水果和蔬菜,除了这些,还有大量的谷物和特质食物,在野外,黑熊属于杂食动物,所以救护中心为他们准备的食物,也是由多种食物搭配起来的。
“这里每只熊平均一年的饲养费用就要超过7000元。”朱柯介绍。救护中心的资金绝大部分靠捐助,大多数熊都有自己的认养人,而这些认养人大多来自国外。
“中心目前有150名左右的员工,92%来是当地村民,我们给他们提供了工作机会,并且购买当地的蔬菜水果等,但还是有些村民不理解我们为什么要建这么一个地方,花那么多钱,来救助这些动物。”朱柯说,“文化的转变需要一个过程,就像很多人都只知道熊胆是一种药材,但并不知道它是怎么从熊身上取下来的,因此很多来过我们这里的人,听到了这些故事,都会感到震惊。”
在救助中心的一片草地上,安葬着几十只黑熊,每一个坟包前面都竖立着一个十字架和一块石头,在一块石头上面,记者看到一行字:“Andrew,?—06/02。”
“是的,中心拯救的第一只黑熊安德鲁因为癌细胞扩散,在2006年2月,医生为他实施了安乐死。那个问号是因为每一只来到这里的熊,我们都不知道他的出生时间。”朱柯说。
在给安德鲁举行葬礼的时候,中心的创办人谢罗便臣的悼词是——我们有惊人的决心要继续努力,直到最后一个养熊场的关闭,否则,很多熊会失望,全世界有很多人,在支持我们,我希望、并且祈祷,在漫漫征程中,我们又前进了一步……